岱调配行事，又有贺岱从旁监督协助，竟没有出过错。

一天下来，姜承已隐约明白仓储物资核对与管理这一项为何非贺岱不可。

天色擦黑时，贺岱精力也有些跟不上了，他从随身小瓷瓶里摸了个竹筒出来，灌了一口里头的水。那是神脉的聚灵之水，可以加速自身脉系流转，振奋精神。纯度尚可，但比之凌王平日饮用的，还是差了不少。

姜承这么想着，不由多看了几眼。贺岱见了，只当他也想用些灵水振奋精神，他随身还带着几筒，但不知怎地，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手上的这一筒递了出去，问：“要喝吗？”

姜承一怔，连连摆手道：“不用不用。”

贺岱不动声色地将竹筒收回去，思忖了一阵之后，才道：“如今东西归置得也差不多了，起闸工期太紧，应是昼夜不歇的。仓库里得留人帮他们取用归置东西。今夜我来，你先去休息，明早再来替我。”

姜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，答应了一声，走出了库房。

外头天都黑了。

姜承刚从鹰隼上下来就被贺岱拖着去清点归置物资，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起闸工事涉及到的其他地方，便趁着空闲走动了一番。

起闸处在湘江滦河相接处，滦河在涟北接纳汇集千万溪流的涟水之后，浩浩汤汤自东向西而来，行至此处之后，被岩层阻挡，只得转行向南并入湘江水道。

涟水泛滥时，便会夺滦、湘水道，漫二州之地。新河，便是续接滦河河势，一路向西，直通望海的一条用以排泄涟、滦洪水的河道。新河河首还要有一座闸，在需要泄洪时起闸泄水，引洪水入望海，无需泄洪时便关闭，保湘江丰沛。

是以，凿成新河，包括了两项，一项是新河土工，一项是这规模浩大的河首闸。

如今，新河土工，全数交给了凌王，他要以地坼天崩之力，在两个月内，凿成全长七百五十二里余的河道。

姜承在心里算了算凌王的工作量，发现他一天至少要凿成十三里长的河道，十三里啊！就，冬官有一个可以用灵力操控，专门用来掘进土工的机关器具，这个器具掘进一天，最多最多，也就……两里地，且还只是掘进，在不修挖掘面不扩挖尺寸的情况下。

这么算起来……靖启帝确实，不太拿凌王当人看。姜承一边咂摸，一边隐隐约约地，觉得自己摸到了凌王性格如此恶劣的缘由。

姜承一面暗暗咋舌，一面走到了河首闸基坑旁。清早来时，这里还是一片空旷的平地，如今，此处已经被挖成了一个深三丈，底宽五十丈余，上宽下窄平平整整的大土坑。器械、人，分散在坑底的各个地方，忙得井然有序。最抢眼的位置，在坑底的西南角，那里立着一座巨大的熔炉，熔炉旁边，是用密密麻麻的支撑架和榫结固定住的模具。

姜承注视着西南角，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，挪开了目光。他蹲下身，抓了一把土，土里有被碾碎的岩粒，还残存着一丝不易为人所查的灵力。姜承轻而慢地揉捻着指尖的土，也像在揉捻着土里残存的灵力。

是凌王。工部上下，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凿成如此巨大的基坑，这基坑，是凌王以地坼天崩之力，在瞬息之间凿成的。

姜承揉捻着指尖的碎土，忍不住抿唇笑了一笑。一天十三里河道，殿下就是做得到。

姜承正揉着土出神，忽然听见了两声铜钟响，音量不大，有些尖锐。他怔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，这是设了阵的铜钟摇出来的声响。每六个时辰响一回，提醒工匠换班休息。响一声，是已准备好餐食，可以取用的意思。他中间已听过一次响一声的，但当时正和贺岱忙着，没顾得上。如今想来，贺岱也已脚不沾地地忙了六个时辰，甚至还准备再熬一宿，姜承登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。

忙撂下手上的碎土，设阵聚了个水球洗了手，匆匆跟在工匠后头，去临河才赁下的大院厨房里看餐食，预备替贺岱领一份。

准备餐食的人里有领命来帮忙的月涯府府卫。月涯府府卫都是东雪境内数得上的术士，对灵流有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感知力和直觉。所以，大院厨房里的餐食，灵流虽然没有刻意凑过，但也碎得不那么离谱。

姜承十分惊喜地摸出自带的瓷制餐盒，领了一份拌碎肉、一份雪稞子薄饼、一碗山菌汤，其实还有其他的，但凑不齐灵流，姜承也懒得多拿。

姜承捧着餐食进库房时，贺岱正在归置取了东西之后归还的空匣。他体内脉系比姜承强些，但控制力远不如姜承，又已劳累了一天，灵力运转间已略有阻滞，故而，速度慢下不少。姜承担心惊了他，刻意在他体内脉系停止运转时才出声叫他：“贺员郎。”

贺岱“嗯”了一声，也不回头，仍自顾自归置着空匣，道：“你倒也不必担心惊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