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熹带着他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,伯琮的腿踩不到地面,宫娥正往前传菜:“岳展的事,你也是从书上看的么?”
伯琮没好意思撒谎,低着头嗫嚅:“听的。”
赵熹又问:“他第二次从军是什么时候?”
伯琮说:“第二次从军是在平定军,保护了魏王的旧宅子,一箭射死了强盗张超。但是、但是……”
赵熹淡淡道:“但是他又被罢免了。第三次从军是什么时候?”
伯琮立刻回答:“第三次在河北招讨使张所门下,后来将领王彦想要杀他,他就离开了,召集了一帮义士,打金兵,想去见东京留守宗爷爷,可他去世了,他就在杜充手底下,后来杜充逃跑,投降了金人,他就带领不愿意投降的军队截杀完颜宗弼。他们在建康的牛首山打了一仗,完颜宗弼,他、他——”
赵熹问:“他怎么样?”
伯琮很完整地复述词汇:“‘仅以身免!’”
赵熹矜矜地笑了,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愉悦,所有的五官被调动起来,眉毛像墨笔点到水中,哗啦就晕开了:“仅以身免。”他反复咀嚼这个词,接过宫娥手里的碗递给伯琮:“说渴了没有?”
伯琮咕咚咕咚喝完了一碗羊奶,放下碗的时候,却发现赵熹正在看他。
空碗被他捧在手心,赵熹问:“这些事情,听过就记下来了?”
伯琮歪了歪头:“听过,就会记下来呀!”
张去为摆了碗筷在他们跟前,惊奇道:“官家,臣方才听哥说话的条理,全然不似个孩子,陶俊、张进,不过小贼首而已,竟然能一一记得名姓;说承宣使转战各地时的境况,连地名都记得分毫不差,真是龙子凤孙、天赋异禀呀!”
伯琮生下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夸奖过这么多次,官家夸他,杨佑夸他,张去为也夸他,好像伯琮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小孩那样。
他被夸的飘飘欲仙,尤其是在赵熹点头认可以后,他感到很兴奋,一下子跳下了椅子,站到地面上。
那把椅子现在是按照小孩身材做的,伯琮坐在上面的时候,都有围挡,虽然高,但椅子上自有一二节可以给人踩踏阶梯,伯琮却不踩,径自跳了下来,把大家伙都吓了一跳,连赵熹都要倾身过来扶他。
他稳稳地站在地上,不知道干什么:“我——”
赵熹侧耳倾听。
伯琮说:“我给官家盛饭!”
赵熹有些惊讶:“给我盛饭?”
张去为连忙上前:“哥要吃饭么?臣来,臣来。”
赵熹却道:“那你去给我盛吧。”
1
伯琮捧着赵熹面前的瓷碗左右寻找,张去为母鸡一样跟着他:“哥找什么呢?”
伯琮说:“饭桶呢?”
张去为瞠目结舌:“饭、饭、饭桶?”
赵熹发话道:“把饭桶先拿来吧。”
苍天可鉴,赵熹本人晚上几乎不吃饭,更不要提饭桶了,难道不是给他盛好端上来的吗?他说的饭桶该不会是留给侍从吃饭的那个大锅吧?
张去为连忙向大家使眼色,过了一会儿,一个专供宫人吃饭的小木桶被提了过来,呼呼冒着热气,这木桶到伯琮的胸口,伯琮垫着脚,挥舞着木勺,往赵熹的瓷碗里面盛了——
半碗饭。
张去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,长出一口气,这碗还好不大,半碗饭也没什么。
伯琮把饭捧到赵熹面前,催促道:“官家快吃。”
赵熹把饭接过来一望,仿佛很不满意一样:“怎么只有半碗?”
1
伯琮想,原来官家也有不知道的事:“第一次盛饭不能盛一碗,要盛半碗,这样吃的比别人快,就可以去盛第二次,可以吃一碗半的饭。但是如果第一次就吃一碗,吃的比别人慢,盛第二碗的时候,桶里就没饭了,就只能吃一碗。”
他告诉赵熹:“一碗和一碗半,是一碗半的饭多呀。”
木桶在远处散发着扑鼻的饭香,没有人去动,伯琮咽了咽口水,赵熹说:“给羊哥也盛半碗来。”
那“半碗”被咬中了音,伯琮被抱回小高椅子上——这椅子真好,有靠背,有围栏,是专属于小孩子的,或者说,专属于伯琮的!他坐在赵熹身边吃饭,张去为要过来抢他们的饭,把赵熹面前的菜放到另一个小盘子里去,他立刻就不愿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