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夫看了一他的手，那双常年握枪的手，骨节大，指腹和掌心全是厚茧。“你这手太了，绷带都拿不稳，别把我针歪了。”张诚默默地退下了。

宋怀瑾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陆正衡的伤上。她走到陈大夫侧，目光扫过托盘上的械和药，然后自然地伸手，接过陈大夫递来的镊和棉球。她低专注地清理伤边缘渗的血珠，每一个动作都准而净，仿佛她天生就是这个的。

宋怀瑾站在门槛边，看了他几息。“我不走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也没有犹豫，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
陈大夫已经开始准备合了。他清洗完伤，铺好无菌纱布，将合针穿好线，然后抬看了看四周，说：“得找个人给我搭把手。”他举着自己已经消毒完毕的双手，“帮我住伤边缘的肤，我合的时候需要张力，不然针脚会歪。”

再往下，到了腰线收束的地方。他的腰比她想象中窄，和那副宽阔的肩背形成一个极冲击力的对比。趴着的姿势让腰侧的线条更加分明——没有一丝赘，只有实的肤包裹着瘦的肌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
她的视线继续往下。肩胛骨在薄薄的肤下随着他的呼微微移动，像一双收敛着的翅膀。从肩胛往下，脊沟地凹去，两侧的背肌在煤油灯下投明暗分明的影。她能看到他每一次呼时，那些肌群如何随着气息的而微微起伏——不是刻意的展示，是活着的、温的、带着力量的自然的律动。

陈大夫开始合了，第一针穿过肤时，陆正衡的肩极其轻微地绷了一下，但没有发任何声音，甚至没有皱一下眉。他坐在床沿，上赤，保持着一近乎僵的直，目光落向前方墙面上的一幅字，仿佛那幅字是他此刻全注意力的锚。

她站在门边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陈大夫脸上，又移向坐在床沿的陆正衡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：“翻药、递械、住创边缘、止血，我都过。”

她看着他咬的下颌线，看着他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，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微微凸起的颈青，然后她了一件事：她从托盘里拿起一块净的纱布，轻轻地、极轻地在了他伤边缘正在渗血的位置。她住的位置并不需要额外压，但她上去的瞬间，抬看了他一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忍一下，上就好。”

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赤上。

陆正衡这才转过来，看了她一。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，他又看了她一，没有再赶她。

宋怀瑾站在门边，看着这一幕，终于忍不住开了：“我家里以前也是行医的。”

陆正衡只是定定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他看了她几息，然后移开目光，对陈大夫说：“让她搭把手。”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。至此，那逐客令算是彻底作废了。

门槛内外僵持了两秒。陆正衡盯着她，目光里有不悦，也有一丝他没能立刻辨认清楚的东西。然后他听见陈大夫在一旁促“督军，血还没止住”，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在这当跟她计较。那他亲手立下的禁令，在这一刻无声地松动了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。

但宋怀瑾注意到了他的呼频率变了——他气变了，呼气却刻意放得很慢，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压制某本能反应。他在忍痛，而且他在试图不让任何人看他在忍。尤其是不想让她看来。

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字，但他没有再真正看去一个字。他发现自己在她垂着专注地替他止血的时候，在她蹙着眉轻声说“忍一下”的时候，他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疼痛。那是自他十六岁投军以来，从未有过的事。

她的目光里只有一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：担忧。她看的是他的伤，可她蹙眉的样，她目光里的神情，分明是在看他这个人。那一很短，短到她很快就低下继续手上的动作，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捕捉几乎就会错过。但他捕捉到了。

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。”他说，语气比方才了一些，但仍没有看她，“见不得血就回屋待着，别在这儿站。”

陆正衡忽然觉得那伤不是那么疼了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陈大夫打量了她一：“你是行医？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，也有一丝松动。

陆正衡的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，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神情依然专注而平静，像任何一个正在协助手术的大夫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个瞬间，她正好抬起，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
便是默许了。

而在这个看似专注的过程中，她的目光终于获得了光明正大落在他上的许可。

她的目光在那旧疤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

他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。但他方才看着她的时候，竟有一瞬间觉得，被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，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。

他看着她垂下的睫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，看着她握着镊的手，那只手细瘦而稳定，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，像是一双真正握过手术刀的手。她的眉还微微蹙着，目光追随着陈大夫的针线移动，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正在被合的伤上。

张诚第一个挽起袖上前：“我来。”

宋怀瑾的心漏了一拍，但她的脸上没有表现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她跨过那门槛——这些天来第一次——走房间，在床边的小几旁放下自己带来的那只木箱，打开箱盖，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械和药瓶。陈大夫探看了一，目光微微一凝。那械保养得极好，银质的手术刀和合针在灯下泛着温的冷光，比他常用的还好。

上一次是隔着一段距离，在清晨的院里，晨光模糊了许多细节。而此刻，煤油灯近在咫尺，光线将每一寸肤都照得纤毫毕现。她的视线从他的后颈开始，沿着斜方肌的廓缓缓向肩膀——那两块肌在趴卧的姿势中依然隆起，像两座小山丘，覆盖着被太反复浸染过的、介于和古铜之间的肤。灯光落在上面，泛起一层哑光的、健康的泽。

另一个亲兵上前，陈大夫看了一，摇：“你手上也有伤。”又一个老兄弟自告奋勇，陈大夫看了一他缺了半截的小指：“……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