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上饥渴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,忽然看见了水。
谭云惜站了一会儿,正准备转身离开——
“大人来了,怎么不打声招呼?”
沙哑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,带着睡意被强行搅散的含糊。
谭云惜的脚步顿住了。
李彪睁开眼睛。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直直地穿过栅栏的缝隙,钉在谭云惜脸上。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嘴角又翘起了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,“白天在堂上装着不认识我,大人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谭云惜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李彪不在乎他的沉默。他撑着墙站起来,铁链叮叮当当地响,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走到栅栏边。他比谭云惜高了将近一个头,即使隔着栏杆,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。他伸出手,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来,粗糙的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谭云惜的袖口。
谭云惜没有躲。
李彪的胆子大了一些,手指沿着袖口往上,碰到了他的手腕。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,脉搏在指腹下轻轻地跳动着,一下,一下,像一只受惊的小鸟。
“我想了你一年。”李彪忽然说。
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牢房里的风声淹没。可谭云惜听清了。每一个字都听清了。
他的手指在谭云惜的脉搏上微微加重了力道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索取什么。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变得潮湿而滚烫,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,像是要把一整年的灰暗和沉默都倾倒出来。
“从你走的那天起,”李彪继续说,声音有些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,“我每天都在想。想你的脸,想你的声音,想你骂我的那句‘不要脸’。想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想你打我的那一巴掌。”
谭云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厌恶——而是因为李彪的手。
那只手在发烫。
不是正常的体温,是一种不正常的、滚烫的热度,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。谭云惜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了李彪的手腕,指尖搭上了他的脉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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烫。烫得离谱。
谭云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“你在发烧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李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、粗粝的惫懒:“老子是山贼嘛,皮糙肉厚的,发个烧算什么——”
谭云惜没有听他废话。他松开李彪的手腕,转身就走,脚步又快又急,官袍的下摆带起了一阵风。
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,指尖还残留着谭云惜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。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来,最后变成了一种茫然的、空荡荡的表情。
他慢慢地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粗糙的、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掌心,什么也没能抓住。
“……真烫啊。”他对自己嘟囔了一句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,把滚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,铁链垂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。
没过多久,过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比刚才急,比刚才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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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云惜回来了,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王牢头和两个狱卒。他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语气不容置疑:“开门。把犯人移到干燥的牢房,加一床被褥。立刻去请大夫。”
“大人,这大半夜的——”王牢头为难地搓着手。
“本官说,请大夫。”谭云惜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怒气,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废话的沉静威压,“他若是病死在大牢里,这案子你替本官审?”
王牢头打了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去了。
牢门被打开,两个狱卒进去架李彪。李彪迷迷糊糊地被人拽起来,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他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座移动的火炉,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。